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闽台文化

潮汕文化—风情趣谈—美食鼠粬粿趣谈


    吃的艺术为劳动所创造,是我们古国文明之一。把吃的艺术简言之为美食,已是艺术之艺术了,而把美食文化起来,其边际就更廖廓了。再说,美食的范畴一贯是无法界定的。有一个几乎妇孺皆知的例子,道是朱元璋落难时垂涎三尺的美食“珍珠翡翠白玉汤”,登上皇位时再吃,却完全没了那香甜鲜丽的味道。可见,美食也是与时俱进的,天底下最难侍候的是美食家的嘴巴。潮菜所以能够入主京都风靡全国,并非都以龙虾、燕窝、鱼翅、鲍鱼等名贵菜肴领衔,而是以讲究色、香、味俱佳取胜。但真正意义上的美食,并非矫情、奢侈之属,而是能够促进你的食欲,饱餐之后仍记忆犹新以至终生念念不忘的食品,这是一种讲究表里双修具备历久不衰品格的美食。我以为,潮汕的传统小食堪称美食。这是祖宗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,时年八节家家户户都能做的,老老少少都爱吃的传统小食。潮汕的传统小食是太丰富多彩了,蚝烙、蚝粥、虾丸、鱼丸、鱼卷、鱼册、鱼饺、粽球、炒粿、烙粿、薄饼、春卷……而粿品类品种最多,有甜粿、酵粿、豆粿、芋粿、朴子粿、猪朥粿,粿桃、鼠粬粿……确是数都数不清。有道是,时节做时粿,时人?(说)时话。这做粿也是很有文化的。不仅顺应时宜,结合物产,甚至揉合了药膳功能。我想在此宣扬一种美食,一种具有精神与物质双重意义上的美妙的美食——鼠粬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鼠粬粿,顾名思义,是取一种俗名叫鼠粬的草药(即白头翁)的心叶,作为烹制材料制成的粿品。在潮汕农家,无论贫富,过年都做鼠粬粿,我家也不例外。我祖母、我母亲都把鼠粬粿做得精妙无比,当然,也少不了我这把小帮手。我的使命就是采鼠粬,在农村,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干过这活,也都乐意干这活。采来了鼠粬,将心叶摘下,放入锅煮,沥去涩汁,放入石臼中舂烂,再以糯米粉掺和揉搓成皮,用甜豆沙,或用加入配料的糯米饭为馅,包制后,放入雕刻精美的木模(粿印)压印成粿胚,再放入蒸笼蒸熟,便大功告成。这做粿的工序每家每户都应该没什么差异,但做出来的粿品品味却不相同。个中奥妙,除了馅的调料,更在熟皮揉皮搓皮的工夫上。小时候,我们家穷,我祖母总是在做鼠粬粿上费心思。这皮,是一定要把握好火效下足力气搓到工夫的,这馅,却只能偷梁换柱李代桃僵,但也一定要做得滑润细腻,浓香扑鼻。甜馅用的是地瓜代红豆,香馅用的是包菜,炒时多下点油再下足沙茶末。即便如此,这在当时也堪称美食。记得有一年春节,春寒料峭。我守在大屋里帮我祖母做鼠粬粿。这是我们家乡的旧俗,每家每户都把大灶砌在大屋里,以稻草为燃料。窝在灶前帮祖母烧火,看祖母为做鼠粬粿忙得团团转,是我童年时代对老屋最温馨的记忆。那一个黄昏,我叔父从冬修水利的工地上回来,又饥又寒,一见我手里拿着一只鼠粬粿在吃着,乐了,也没顾得上洗净身上的泥巴,径直走进昏暗的房中,站在粿架前狼吞虎咽起来。半天,才见他抬起头来,手里拿着半只鼠粬粿问,咦,这粿蒸过了么?怎老“咬牙”(粘齿)!我从灶台上取灯一照,直乐!叔父居然一口气将尚未入蒸笼的半生不熟的鼠粬粿吃下了8只!三十几年过去了,每当我吃鼠粬粿的时候,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的情状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了我母亲亲自动手做鼠粬粿的时候,我们的日子已经好过起来了,鼠粬粿也就做得更加精美了。母亲最拿手的品牌是仁香鼠粬粿,这粿皮一定要做得柔软,这馅名堂可多了。节前好几天,我们全家人总是高兴地围在一起剥花生仁,而后,是我和母亲一起到邻居借“舂对”用,把花生仁舂烂,用筛斗筛过,这可是件费时费力的活,这花生仁是炸油的原料,一舂开,油腻腻粘一起可不好对付,但一想到鼠粬粿的喷香,就来劲了。将花生粉、糯米粉、白糖调和便成了馅。接下来便是做坯,压模,奠上一片防粘贴的香蕉叶,排列齐整,放进蒸笼蒸上一炷香的工夫,揭开来的就是香气蒸腾,油光放亮,墨绿墨绿的鼠粬粿了!咬一口,满嘴甜香。那日,我们一家围着喝茶怀旧,聊着聊着,父亲就说起这仁香鼠粬粿来,这下可好,我女儿就噪着非得让她的祖母做出几只来让她尝尝不可。这显然是强母亲之所难了,即便有心,一时也难以找到做粿的材料和用具。最后,我只好带上一家老少到美食园去,一了心愿。片刻工夫,鼠粬粿是端上来了,女儿第一个吃了,直摇头,我也吃了,说味道差远,只有父亲吃了,点头说不错。我想,父亲是将岁月的酸甜,情感的滋味揉合在一起品了!

    

    另有一则关于食鼠粬粿的趣闻,但那可是更久远的事了。旧时,澄海有个富人黄某,是个出了名的“咸涩俭”。有一年春节,黄某到报福庵礼佛,不料天有不侧风云,刚进庵门不久就下起了雨,过午了雨仍下个不停。黄家是报福庵的老施主,与尼姑们特熟。见施主待雨饿了,主持老尼就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鼠粬粿,请施主充饥。黄某确是饿了,也顾不了许多,抓起就吃。这一口咬下去,不得了!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喷香如此细腻如此奢侈的果品!黄某一连吃下了三只,第四只抓在手,却停下了,掏出手帕包了起来,准备带回家让老婆见识见识。刚好,被老尼撞上了。他尴尬地笑了笑说,师傅,这鼠粬粿是太好吃了,是粿中极品!我这辈子什么好物没吃过?可就从没有吃过这样精美妙绝的鼠粬粿!老尼听了一愕,突然失笑起来,说施主你是饿急了,这鼠粬粿,正是你家施主娘昨天来礼佛时施舍给老尼的……这话未说完,黄某脸全黑了,二话没说,大步跨出庵门直奔家里而去。这黄某气喘吁吁地回到家中,把一家老少召集到中堂,掏出鼠粬粿,狠狠地说,你们看,你们看,这家是这样在破!简直是把钱不当钱,把物不当物!你们看,这鼠粬粿,包的什么馅?香菇、肉丁、花生仁,再有虾仁倒也罢,还有鱿鱼丝!你们看,这样的山珍海味自家吃倒也罢,还用来礼佛……送尼姑婆!黄某着实大发了一通雷霆,但他还不明白,正因为他治家的“咸涩俭”,老婆拗不过俭不惯,这许多年来,都背着他做两种鼠粬粿,好的是他的老婆及儿孙们享用,这劣的却专供他一个人独得!

      

    老话说,“民以食为天”,如今,连一只精美的鼠粬粿都舍不得吃的人是越来越少了,这话应该改为“民以美食为天”了。我真诚地怀念家乡的鼠粬粿,也热诚地希望家乡的鼠粬粿永葆美味,代代相传。